人民代表周鸿祎

撰文 \ 吴不知

编辑 \ 汪小楼

这是银杏财经第226篇原创文章

2010年的时候,周鸿祎用的还是一款诺基亚E71手机。

每到公司一开会,主管360各条业务板块的几十个高管们都拿着和周鸿祎一样的手机,场面颇为壮观。

周鸿祎从不轻易允许手下直接给他打电话,他习惯用短信布置工作,手底下的人也都习惯了他的这种习惯,每天都会给他发上百条短信聊天、聊业务。

后来时代变了,一是周鸿祎自己也发现这一套不好用了,二是他架不住360投资部经理王翌的劝说:“能不能把诺基亚砸了,换个iPhone、安卓?”

再后来,周鸿祎终于换了两部智能手机,并成功地用上了微信。

周鸿祎这个年龄段和比他年长的企业家群体,早年大多数创业方法论都来自《毛选》。一边信奉枪杆子里出政权,对公司的权力把控尤为深刻;另一边又极度缺乏应对时代变迁的安全感。

2014-2017年,周鸿祎闭关三年做了很多事情,从搜索到游戏,从路由器到手机,最后因屡屡折戟2C市场,不得不在巨头挤压下重回2B与2G。

与其说周鸿祎的决策导致360发生巨大变化,倒不如说那些来自体制内的大客户影响并改变了周鸿祎。

周鸿祎与其他穿西服、打领带,走进大会堂出谋划策的商界大佬不同,他最早出自传,如今看来更像是一次从“灵魂深处的反思”。

多年后如果被要求交出数据时,周鸿祎或许会真如老编辑所言,他会想起13岁时的一个下午。但也有可能会想起其父亲曾经的谆谆教诲。

建国那年,周鸿祎的姑姑随夫定居台湾,此事成为周家一直以来的“污点”,也始终贯穿和决定着父亲对他的教育理念:成绩要好,不惹麻烦。

前半句关乎未来,后半句回应历史。周鸿祎如今不仅成为了红语录的信徒,还在枪杆子里出政权思想的指导下,懂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去除脸上金印是封建玩法,替天行道是草莽行径,新时代唯有接受招安才能登上大雅之堂。

2014年 “121根域”事件让很多网民想到周鸿祎,就如同小孩子想到了奥特曼。

但几个月前,周鸿祎却通过个人微博传递出闭关“杀毒”的信息。DNS污染当天他的个人微博只是转发了360官方预警信息,两天之后他再次更新微博,转发了一条360手机的抽奖信息,配上一行文字:芝麻芝麻开门吧,金银财宝出来吧。

周鸿祎之所以不顾360安全卫士守护者的形象呼唤财宝,是因为整个2014年,他都有些犯太岁。

怒怼国内搜索龙头掌门人,本想着挑个软柿子捏,却因李国庆突然插一杠子说这是贼喊捉贼给闹黄了。

看到网友写下“叹李总贞妇失节,贺周总老妓从良”的对联,老周心理很憋屈,哪有从良之后二次创业做安防的?

另一头与金山的纷争既输官司又输财,还不得不在微博上公开向其道歉,连面子也被强迫打折。换个角度讲,法制社会下是龙也得盘着,你是虎也得卧着,周鸿祎并不能例外。

后来,周鸿祎的律师拿着5万元赴法院缴款,可每次都找不到执行法官,导致周一度名列最高院老赖名单。

屡吃闭门羹,周鸿祎那暴脾气哪里按耐得住,向外界含沙射影地说,大家猜猜是谁在这么黑我?说实话,那年头大佬们还很单纯,从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事情,哪像现在都开始李国庆化了。

周鸿祎前脚道了歉,转身又感觉到傅盛在背后指指点点。

凤凰科技问傅盛,如何看待周鸿祎那句关于自己离开360后没存在感的话题。傅针锋相对地说,如果他真认为我依赖360,那么我只能说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傅盛可能不知道,昔日的上级此时已经有了作别江湖走入庙堂的想法了。那年周鸿祎加入了九三学社,而傅盛还要四年光景才能走进赣省瓷都的议事厅,彼时老周已端坐于大会堂中了。

论级别整整高了不止一级,论出身傅盛还属于被统战的对象,而老周已经开始围绕核心了。

身份变化,再与江湖拉扯绝对不是长久之计,老周把手伸向了金盆,效仿先贤转变人设。那年他做过最有价值的一件事情与网络安全无关,而是给年轻人留下一段醒世名言:不要怕重复,我和大家一样,都是360推轮子的人。

社会越是浮躁,那句话就越有警醒价值。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重复某个动作,有重复写一段代码者,有重复与人谈商务者,还有重复完成一道工序者,如果内心没有一个想法,重复就没有任何意义。

人不应成为工具。

老周为了打牢新人设基础,出了一本书名为《互联网方法论》的书,光听名字就知道很有指导意义。

第二年,他不断重复一句话:自己不是天生好斗,只是愿意做那个说出真相的孩子。与此同时,他也把“孩子”的年龄上限一口气提到了44岁。

种种迹象表明,他不愿再介入江湖纷争陷于无穷无尽的嘴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止战”一词可以高度概括老周的2015年,一边效仿伟人不当领袖当导师,向外界传达了当创业导师是一辈子的事情。

另一边也跟那些昔日有旧怨的大佬们相逢一笑泯恩仇后,开始埋头苦干扎进业务之中。

年初,他慷慨激昂地告诉外界他要做最好的手机,要兄弟们跟着他干就有肉吃,还立下flag说要是几年后大家还在租房住,那就是他的耻辱。

几年后360特供机没了音讯,再回过头来看周鸿祎当时的豪言壮语,卦还是别算太尽,只因世道无常。

2016年夏天,王健林第十届万达商业年会上,痛声疾呼 “要把海外消费拉回国”的话揭示了时代真谛。

熟谙时事的人知道,从2015年开始环境和风向就已经变了,迫于形势王健林才率先表态不仅要防止外流,还得让流出去的水流回来。

周鸿祎深懂政策导向,但如何身体力行把海外消费拉回国呢?360特供机压根儿就没走出去,安全软件也大多服务于国内用户。

看到纳斯达克每个白天都会跳动的面板,周鸿祎突然来了灵感,想到让股票回国,这样投资者也会尾随其后,把钱吸到国内。用当时的说法概括,就是让国内投资者享受到科技发展所带来的红利。

2015-2017年间,360、巨人网络、联创电子、分众传媒等一帮海外上市公司陆续私有化,开启了一波浩浩荡荡的回国潮,据说都是为了响应政策号召。

股票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是消费品,可以带给消费者不一样的体验。比如买乐视网可以体验为梦想窒息,买瑞幸能够享受中年男人的元气满满。

需要澄清的是,老周从未与贾跃亭和神州系为伍,他也曾叮嘱身边人不要落入“生态化反”的陷阱之中,但酷派的蒋超怎么也不信。

2015年老周就明确表达过不愿与乐视一起增资酷派之事,虽然后来蒋超与贾跃亭、周鸿祎以及酷派董事长郭德英等人喝了一顿酒。

表面上说江湖恩怨杯中酒,但周鸿祎对贾跃亭的成见从没被稀释过。

不入股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当时的确没钱,老周正忙于筹钱,根本无力搞投资。透过2015年末互联网大会那张打瞌睡的照片就知道,即便看到昔日对手雷军他也清心寡欲,一改往日暴脾气。

在筹备私有化期间,人民日报刊出了一则《九三学社周鸿祎:别捆住“双创”手脚》的文章。文末谈到互联网的红利时,他提出了一个观点:能不能真的产生红利,就看制度环境、行政、法律等方面是如何地引导、激励、扶持了。

署名处介绍了周鸿祎的新头衔:九三学社中央科技专门委员会副主任,一个逗号把“奇虎360董事长”的字样孤零零地撂在了末尾。

可能有了新头衔,12月18日,一个豪华买方团队组建而成:中信国安、金砖丝路、红杉资本、泰康中国、平安保险云云。

看到这么强大的购买力,余下股东没有太大犹豫,只花了三个多月时间,股东大会便批准提案。27天后私有化项目在国内有关机构获批,360的回国梦圆了一半。

完成私有化周鸿祎一身轻松,换作往日他可能又会挑起一场战事,但这次却变得出奇安静。哪怕有人主动挑起战事,他也只是自嘲自己情商低,而且还是负的。

殊不知,“补偿效应”让他的政商提高不少。

不久后,360打算借壳的消息甚嚣尘上,外界传言四起,他再次自嘲说自己现在是中国最大的债务人,是最大的“负翁”。随后重回低调,只谈业务。

回国不上市,怎么当同志?那段时间360接到无数卖壳的电话,弄得公司上下疲于应付。

借壳选公司是一门学问,首先得声誉好,容易给二级市场投资者一个好印象。其次股本得小,通过大资产注入小公司可以得到PE重估的机会。此外标的最好是那些长期不被资本关注的冷门股。

这样等消息一出,炒家们得现从市场上抢筹,可以进一步推高市价。像联创电子借壳汉麻产业,巨人网络借壳世纪游轮、分众传媒借壳七喜控股,无一不是以大借小,做高市值的典型案例。

不过在360回国上市前的关键时间点,放下屠刀的周鸿祎何尝不想再次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把AK47。

所幸,他最后一直都未取枪,更没有扣动扳机。

谁能抗衡不断崛起的AT?

周鸿祎2017年再次上热搜是因为那篇《人民想念周鸿祎》,但他那时已经没有兴致再来一次以弱斗强,只留下了一句值得深思的话:致想念我的人民,真话并不好听。

大部分人当时对周鸿祎的印象还停留在江湖,而且对大多数人来说,双巨头格局能不能被打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热闹可瞧。

不久,周鸿祎读到一篇叫他“叔叔”的文章时,画风突然变了,他从含“嗲”量超标的文字中闻到了一丝杀气。作者是一位自称92后内容创业者,她的创业项目叫“胸大吾脑”。

文章发出的时间节点非常特别,借壳事宜即将完成,最快2018年年初便能上市,他迫切希望这起舆论风波能迅速消停。

那时周鸿祎刚刚结束三年闭关,不得不重新走到前台,直面质疑之人。为了自证清白,他亲自按照文章所述的流程将摄像机内容分享到水滴直播平台中。那几天,老周虽然心中充满愤怒,不乏微词,但到最后也只是在舆论范畴内进行回击。

倒是舆论场中泾渭分明,相互攻讦。有媒体借此提出如何保护公共隐私,将问题推向纵深。也有人聚焦于作文者,质疑这是一场有目的、有预谋的黑公关。

真相是什么相比后果而言已不再重要,“水滴”事件告诉了人们每个个体必须重视公域和私域中的个人隐私,也告诉世人中国有具备保护个人网络安全能力的公司。

两次舆情事件人们看到昔日的红衣教主已变成红衣大叔,无论外界是褒是贬,他始终有礼有节。

稍显不平静的一年踉踉跄跄总算过去,360终于在2018年2月的最后一天登陆主板。可惜美国与国内区别涨跌的颜色相反,在美国涨绿跌红,在国内是涨红跌绿,当天360的股价连续重挫,最后以跌停板报收,股价一片惨绿。

鸣锣当天,周鸿祎与妻子胡欢始终带着微笑,在一片绿色之中,二人穿着颜色一致的红上衣与卡其色长裤,显得尤其恩爱、和谐。

之所以360股价下挫,全因二级市场提前收到了重组消息,连续十八个一字板后,市值已经接近极限。

待到利多消息出尽之时,后知后觉者只能为股价站岗了。

回国上市这几年,虽然360的市值不断收缩,但周鸿祎的格局却是越来越大,觉悟越来越高,从2018年开始,每年年初他都会亲赴京师参政议政。

第一次参会,周鸿祎特意捯饬了一套黑西服白衬衫,只有暗红色的领带留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年他一口气提交了7个议案,全部与网络安全有关。

根据集团官方口径的介绍,这7个议案主要涉及网络安全漏洞、鼓励上报网络攻击事件、完善网络安全人才培养体系以及用户隐私保护“三原则”的提案。

其中直接关注个人隐私的“三原则”最有价值:明确用户数据信息是用户个人资产;保障用户对数据信息使用的知情权、选择权;明确互联网公司保护用户数据信息安全的责任。

一年之后的盛会,周鸿祎依旧一身正装,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能唤起一丝记忆的暗红色领带也换成了灰色条文深蓝底,再也无法从视觉中分辨他与一众赴京之人了。

这次周鸿祎的提案显得更宏观,涉及国家级网络安全大脑建设、智能汽车网络安全、人工智能安全风险等安全热点,而且在他自己企鹅号上的文章,总计2312字符中,“个人”只出现了1次,“国家”出现了接近20次,还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新兴举国体制”。

10月,当人们再次看到老周时,他脸上的傲气已全然褪去。身上还是穿着红色上衣,不过脸上已写满了乖巧,不时还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在社交平台上人们看到更多的是赞美与歌颂。

去年乌镇那场与过往完全不同的互联网大会中,众多大佬们以往调性。从有限的照片中,人们只能看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周鸿祎。

他头戴鸭舌帽,一手持着白色餐盘,上面坐着一碗砂锅,另一只手把肉食不断往嘴里塞。背后是一面颇有沧桑感的白墙,墙上红字写着一句语录: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互联网众生,以一种“忆苦思甜”的方式度过了属于自己的节日。

一年又一年,每年的变化越来越小。刚刚过去的举国大会上,老周的提议与往年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多了一些时兴词汇,行文也越来越严丝合缝。

比如制定国家5G安全战略,加快推进工业互联网安全保障、加强信创网络安全保障能力建设云云,而这一次再也没有出现过“个人”与“人民”了,昔日的斗士变成了筑墙者。

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曾写过一句话:如果害怕人民更甚于外国人,他就应当建筑堡垒;如果他害怕外国人更甚于人民,他就应当抛弃堡垒。说的是想要抵御外敌那么就应该武装人民。

但眼下,老周似乎选择走向另一条路。

周鸿祎在互联网圈,甚至在整个中国商圈,一直都是独树一帜的异类。

当年被BAT轮番吊打,他硬是咬紧牙根,没有说出半个“服”字;为了搅黄91无线的局,他不惜自掉身价,跑到福州网龙总部递交投名状......

也恰恰是这样的异类,更能赢得对手的敬重。马化腾、李彦宏、雷军、傅盛这些早些年最该记恨周鸿祎的人,反而从来没有在口舌上辱骂过他。

不过,周鸿祎前些年的金戈铁马、写意风流都统统化作往事随风飘散。如果再放大了看,其实整个科技界的互动也变得没有过去那么热闹,老周只是一个具象。

除了个别“友商”之间互怼,时不时来个桃色新闻外,舞台上最热闹的戏份几乎全是江湖散仙们的了,比如李国庆、吴忌寒之流。

进入新十年的科技界少了太多烟火味儿,那些个个都是人才的大佬们,说话越来越好听,也越来越有立场。

发明这句子的人迫切想要走向禁锢,大佬们是否也要效仿不得而知。俗话说屁股决定脑袋,其实从本质上讲是拿什么台本唱什么角儿。

如果说,“沙场有刀,不怕死于马背,江湖有酒,不怕死于酩酊”,是周鸿祎前半生最真实的写照,那么如今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呢?

一百多年前,李鸿章评价弟子盛宣怀的有句话一直被奉为经典。

END

参考资料:

1.南方都市报:周鸿祎登上老赖黑名单,在微博上向金山道歉,2014.

2.凤凰科技:傅盛再提周鸿祎:我只能说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2014.

3.芭莎男士:当创业导师是一辈子的事儿,2015.

4.新浪科技:我从来不主动骂人,别人也别招惹我,2015.

5.人民日报:九三学社周鸿祎:别困住“双创”手脚,2015.

6.澎湃新闻:周鸿祎说360尚无借壳打算:每天无数人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壳,2016.

7.周鸿祎:致想念我的人民,真话并不好听,2017.

8.新浪财经:360敲钟上市,合影热门人选周鸿祎:这只是一个开始,2018.

9.360黑板报:我的7个提案都与网络安全相关,2018.

10.周鸿祎:政协委员周鸿祎的3个提案,2019.

11.新民晚报:周鸿祎:提交四份提案,聚焦新基建网络安全,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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