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戈壁创投管理合伙人朱璘:互金圈升级打怪的这一年

【猎云网(微信:)北京】8月14日报道(文/王晓坤)

翻开互金领域的股权融资数据,2016年,机构在该领域的投资数额是731家,2016年,已经锐减到484家。如此“手紧”,以至于人们不禁想起五年前,互联网金融向传统金融扩张时的豪言壮语,互联网必将颠覆一切传统。

在用户需求快速增长的支付和基金销售领域,流量思维曾经是一个席卷一切的默认法则。但在2017年之后,几乎没有哪个公司敢在涉足金融领域之前,不带一丝敬畏。“互联网要做的事,只能是改善金融,而不是颠覆金融。”这是戈壁创投管理合伙人朱璘得出的结论。

假如金融创新,没有对实体经济产生任何推动作用,金融公司通过金融活动获得的利润断然应该被限制。——管控,算不得是最有效率的办法,却一定是让系统最为稳定的办法。

在现金贷遇阻之后,2017年下半年,互金企业或转型Fintech,或转身投入东南亚市场,成为了新的避险出口。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只是风险在于当地的法规还没跟上。”朱璘对猎云网说。“一旦跟上,我估计也会很难。”

圈中人把互金公司出海称为“流量阵地转移”。东南亚是全球移动通讯发展最快的一个地区,预计到2020年,东南亚智能机用户将超过2.57亿人。但硬币的另一面在于,这里虽然人口众多,却分属11个不同的国家,而且每个国家的监管政策都不一样。甚至部分东南亚国家的金融监管严格程度堪比美国。-----如柬埔寨中央银行限制全国国立和私立金融机构向借贷人提供贷款服务的年利息最高只能达到18%,印度尼西亚规定金融科技借贷公司放贷利率不能超过2周回购利率的7倍。而我国的监管要求是年利息最高不能超过36%。

几乎可以断定,即便是在东南亚,这场看似收入颇丰的赌局,仍需要克服越来越趋严格的政策差异风险、金融环境风险、外汇管制风险、法律体系风险等。

它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得出一套保证获胜的公式。

这让人不禁想继续追问,当模式创新的盈利空间被大幅压缩以后,互金行业的机会还可能在哪里出现?

分辨真假Fintech

除了出海,大批互金公司转型成为Fintech,已成为近几年的一股趋势。

Fintech一词来源于国外,即在传统的金融体系中融入更多元科技因素,从而让金融服务变得更有效率。这是一个继互联网金融之后的又一热词。自2016年,大量互金公司将自己直接改名金融科技企业之后;大量传统金融机构也开始快速跟进,甚至中国人民银行也在2017年宣布成立金融科技委员会。

互金公司贴上Fintech的标签,自有其充分的理由。理论上,Fintech走纯粹技术路线,可以不必承担政策风险。而选择做金融驱动的公司,即然想涉足金融业务,就要承担金融风险,包括在一定阶段老老实实拿牌照,以及接受三行两会的监管。

在这一点上,走金融驱动的公司比做技术驱动的公司,显然风险要高。对于大量非持牌的草根公司来说,流量模式层面的创新,几乎没有可能了。但技术驱动的红利还在。对它们来说,化身Fintech,将AI应用到一些金融服务场景中,让自己成为金融整体业务的一个内嵌产品来获取增值业务。------虽不能快速致富,但胜在安全至上。

但正如人们对“人工智能”的发展进程过于乐观一样,尽管市面上的fintech大多都在强调对大数据,强调区块链等前沿技术的探索,可迄今整个行业都未达到通过某项技术,来达到让产品实现显著差异化的阶段。

具体到投资人在为Fintech企业买单时,他们往往会格外关注“效率”这个指标。以智能投顾举例,通过技术手段向向中低收入人群提供建仓、调仓、平仓的机制,原理上可信,但是碍于技术水平受制,目前的基金都是靠大部分人工,一小部分技术实现的。在朱璘看来,“如果一些环节,如果还在有使用审核员的部分,这就是伪Fintech。”

朱璘告诉猎云网,国内能投的被称作Fintech的项目,实际数量不可能太多。"真的Fintech所能达到的技术,必须要让系统摆脱对人的依赖,比如必须得是十倍、二十倍以上的效率提高。”他说。

Fintech 的本质

除了技术因素、效率因素、Fintech在与传统金融结合时的需求因素,也应被充分考虑在内。

朱璘认为,人们在Fintech的牌桌上扔下筹码之前,一定要考虑中美创业环境的不同。

中国的13亿人口是个无法忽视的因素。“你要知道欧美人很贵,欧美人很少,他们说Fintech,就一定会要拥抱技术,但在中国,你说你要搞Fintech,但其实你怎么都会找到备选方案。”

这使得Fintech对银行系统的改变,应当率先从前台开始发生。目前,银行的中后台仍然需要解决银行管控风险,但是在中国,这个需求很容易用人的堆积来解决。“如果中后台根本不是老板最介意提升效率的环节,那么这个臆想中的市场需求,就是伪需求。"------因为可以一眼看到成长的天花板。

朱璘告诉猎云网,如果关于从金融领域提升效率的现状来看,业内往往呈现下列常态:

1 Fintech旨在提升传统金融的效率,但于中后台,金融机构的介意程度是不高的。

2 在中国,无论大企业主或者小企业主,对于提升的敏感度暂时没有那么高。他们的普遍观点是,只要人足够效率,效率就必将提高。

3 只有机器可以创造出绝对胜过人效的效率,才可以结束这场争论。否则,真实的市场反馈中都将产生犹豫。

因此,朱璘建议,Fintech的破局,应该从前台开始。其逻辑是,不同于中后台,前台是创收部门,如果能通过技术让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动力自然不同”。

但是在操作层面,大多数Fintech公司与传统金融机构的接触,都是它们的第一次经历。退一步说,即便它们可以通过提升技术水平,来解决效率的问题,但在实际接触的过程中,其真实的融合经历,其实根本并不轻松。

Fintech的互联网基因,对于银行来说,更像是个需要细细打量的新鲜事物。

Fintech的优势是拥有大的线上流量和客户基数,而传统金融机构迫切地希望扩展自己的销售渠道,双方的合作的前提是,传统金融希望用Fintech的电子渠道做营销,来承担流量导入功能,增加自己的贷款需求。只是相比较互联网公司灵活而热切的市场扩张行为,传统商业银行的相应速度往往并不迅速。

这更像是一个金融中介“去主动教育并培养客户需求”的过程,摸索尚需时间。比如,厦门银行是趣店开放平台的第一批客户。合作开始后,以执行力高效著称的趣的进驻厦门银行,本以为能速战速决,但直到半年后,两家才磨合出一个统一的节奏。

金融机构内部,对效率提升也有着不同的立场和要求。参与了趣店与厦门银行、兴业银行、长银银行的前期沟通的程义曾对猎云网感慨,“接触下来,我发现银行系统内部,只有零售部门的人有意愿推动合作,审计部分与风控部门的人,考虑更多的是风险,以及一旦出了问题,风险由谁承担。”

一个公认的事实是,当二者结合时,以往只在意如何获取市场反应的Fintech,必须要学会适应金融机构的节奏,将业务安全的重要性放在首位。

事实上,安全的重要性要优先于效率,背后的原因是监管的层层收紧。

金融风险的本质是本金太少。-----当欠钱过多,本金太少时,负债率便会提高。过去15年间,中国通过金融机构改革、利率市场化、全流通股改等一些列市场化改革,已经成为了金融资产大国。截至2017年底,中国银行业机构总资产首次突破250万亿元。-----这是一个资金规模放大,资金供大于求,风险聚集,务必要开始渐渐收拢杠杆的信号。这从“股灾”、“宝万之争”、“易租宝”、“侨兴债”等重要的历史事件就能看出一二。

官方必须要为之前的这股不受控制的增速减速。以p2p举例,最早的p2p发端于小额投融资,它源自中小企业匹配资金的真实需求,但后来,涌入让p2p里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当大量热钱涌进去以后,供给超过以外的部分一定会产生坏账。“朱璘说。他认为,互金公司应该使用风控,来辨别出需求以里的资金,哪些是需求以外的资金。“至于需求以外的资金,根本就不应该在碰。”

从金融和技术的关系来看,尽管Fintech的技术部分会对金融发生改变,但也只是视角上的改变,如边际成本、效率、普惠程度。事实上,它并不会,也不允许改变金融的本质。同时也是因为靠技术,来获得买卖之间能赚取的差额有限,很长时间以内,转型之后的Fintech企业,已经很难在有快速致富的机会了。

跟监管加重、收益放缓并行的是,在Fintech门口开始望而却步的投资人和创业者。

朱璘能够明显感觉到。一些曾经急切想要涉足金融领域的人,最近都开始犹豫起来。他们的共同特征是,一方面他们对高市值的期待已经冷静下来,寄希望于监管和上市能够帮助行业健康发展。一方面仍会对大量公司被清场的命运,感到心有余悸,不知道监管之手,将在何时轻轻抬起,重重落下。

大部分互金创业者的内心反应激烈。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投资人在不公开场合含蓄地表示,“实际上人们最担心的不是负面消息,不是政策监管,而是不确定的预期。你怎么给它估值?你的估值体系是基于什么样的法律框架来做的?法律框架有没有可能在接下来当中发生一些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都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在某网站前不久一次金融圆桌论坛上,一位来自保险行业的创业者,在谈及监管的问题上会说,“很大程度上监管我们是拥抱的,而且一定是积极面对,但是我们希望监管更加稳定。”当时,这位从业者的说法随机引发了其它创业者的共鸣。

“其实人们对监管预期的不确定性,又会反过来直接影响到互金公司在二级市场的表现。”朱璘告诉猎云网。

根据布谷新金融的调查数据显示,从2019年上半年数据来看,14家上市公司中,有7家股价较年上市时实现上涨,刚好占比一半,而另外17家则为下跌。其中,在赴美上市的14家平台中有11家已跌破发行价。包括信而富、和信贷、拍拍贷、小赢科技、点牛金融、微贷网、360金融、爱鸿森、品钛、趣店、51信用卡等。其中跌幅最大的是信而富,当前股价较发行价,已跌去接近93%,市值仅剩2800多万美元。此外,和信贷、拍拍贷、小赢科技、品钛、也较发行价跌去超50%

华尔街为何总会给这些上市企业打折扣?

“华尔街一定会率先考虑你的政策风险,如果我买了你以后的第二天,政策发生有问题,可能你的股价就会马上就跌,所以我要把这个跌的部分,预先考虑进去。”朱璘说。这进而使得越来越多的从业者,开始重新强调起对传统金融的“敬畏心、经验、理念与认知”,从而倒逼金融创业的门槛越来越高。

朱璘说,以前不管创始人资历、身份如何,只要精通技术和运营,自己都一定会想方设法与对方见面,因为,“说不定他们就会把谁颠覆掉”。但是现在,如果在把这句话放到金融行业,“你敢吗?”他反问道。

“几个大学生银行卡都没开过几年,你让他说我做金融创新,你自己相信吗?”

这意味着,以往试图颠覆传统金融的草根式创新,已经难以为继。

对新入场者的出价,则要看团队的技术水平,创始人的金融背景,以及充满变数的国内金融市场。

风险、活力与监管的困难铁三角

据苏宁金融研究院的数据统计,截至2018年,互联网行业的股权融资公司数量从2016年的732家,变成2017年的300家,2018年的877家。这个启跌回升的曲线,释放着一股稍显乐观的信号。

它代表着中小企业渐渐被唤醒的信心。以致于人们认为,一旦市场预期彻底明确之后,互金的股市一定会再次企稳上涨。

“你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恐怖片是没有鬼的恐怖。因为你不知道鬼长什么样子,但是如果你看到了,其实你也就不怕了。”朱璘说。

朱璘认为,当前大家的犹豫在于,国家是不是不支持金融创新?--------但问题是不止是金融行业,而是任何产业,“挣快钱的心态都应该摆正一下”。

与此同时,还应该被重新摆正的是,人们对风险、活力、监管三者关系的认知态度。

事实上,金融发展的演进已经表明,金融创新与遵循法制、市场活力一直是三个难以平衡的铁三脚。过去三十年,金融领域最大的创新是资产证券化。即把传统的存贷款业务挪出表内,将储户变成固定收益产品投资者。但理论上用户要自负风险。至于怎么欠债的细节,一是监管结构即便想搞清楚,也做不到,二是其中细节,各有各理,扯不清。事实上,美国从2008年金融危机,花了40年才走到现在,而我国走到相似规模,只花了不到十年的时间。

金融监管是个世界性的难题。而且所谓堵不如疏。------监管的目的就是风险施放。谁做砸了,谁就该倒。倒的越快越好,而监管意识提升造成的结果是,可以让整个行业开始回归到行业本质。而不在是一股脑的就是去说互联网能颠覆一切。

“以前的那个说法,我真觉得是挺大的一个坑。”朱璘说。

观念开始逐渐发生改变的不止是投资圈和创业者,还有交易中渐渐被教育的年轻一代的投资者群体。以前的交易平台只是买卖双方交流消息的地方。许多投资人往往不去仔细研究产品,只看重产品背后的名声和认证,就去投资,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在签订认购合同时,开始关注到平台的免责知情书。

换句话说,现在,人们越来越认同互金公司只是家金融超市,所有的金融产品都是代销的关系而已。

监管带来的积极意义还有,这次重新洗牌,也给后进者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事实上,在重归牌照监管的主题之下,即便是互联网巨头也很难在金融业务上获得飞跃式发展。

这给了新入场者以时机。

朱璘指出,“如果互金行业必须按照以往要用发牌照来算,那么这个行业的竞争早就结束了。而现在,即便是规模大如陆金所,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做业务了。

这意味着,小企业只要能想到一个很好的方式,只要比陆金所做的早,就很可能就在这个行业领先。”

新入场者往往选择在巨头无法深入或转身的地方切入。朱璘告诉猎云网,巨人的业务量固然巨大,但它掉头转身去做新业务,难度也会随之增大。“比如蚂蚁金服业务主要触及C端用户,那么中小企业便可以选择切它在C端以外的蛋糕。”

更何况,相比较扁平的互联网市场。“金融市场是有层次感的,不一定只能赢家通吃。”它的创业优势在于,金融市场之间的竞争并不是一场零和游戏。“你不用必须做到前几名才有的饭吃。”

朱璘告诉猎云网,戈壁创投曾在天使轮,投过一家叫做Airwallex的公司,这家Fintech公司选择在B2B的场景上发力,只做对公汇款,完全不通过任何中间机构,而是选择直接跟清算组织、当地的央行以及银行合作。这使得无论从从时效性、成本性以及反洗钱合规等方面,该公司都能够扎进该领域的最核心层面了。

“你看,在效率上,其它公司很难做到比它更便宜,或者更快。”

很多Fintech的弊病是在创业方向上不够专注。在阐述Airwallex的成功原因时,朱璘格外强调了专注性。“Airwallex最聪明的地方,在于它是完全不碰触C端的。”事实上,人民币流通只是时间问题,将来有市场法规支持时,c端将会是一个很大的蛋糕。但Airwallex在发展的最初几年,完全克服了这一诱惑。

关于金融管控面向所有互联网企业无差别的政策收紧,在朱璘看来,反而是新的fintech公司可以弯道超车的最佳机会,只是标准将会变得比更高。他介绍自己选择fintech的标准是,“我会先给金融领域划三个横坐标,借贷、钱的流动,风控这三大块。然后在依次根据不同的行业做纵坐标。而我的条件是,行业足够大,企业足够多,同时这个行业还可以切出一块足够厚重的利润。”

显然,这位浸淫行业多年的老玩家,对于fintech的未来,考虑的更长久,也更冷静一些。

从投资回报的角度看,朱璘指出,金融至始至终都是投资圈里不可放弃的领域。其逻辑在于,金融行业本身一定是跟着实体经济走的,即便监管让每一单的利润开始变得的比较薄,但只要规模足够大,最后一定会有一个足够大的利润回报。

显然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实体经济的规模一定是足够大的。

哪怕是刚刚经历了风声鹤唳的行业,今年也开始逐渐意识到,创新在前,监管在后,是整个产业发展难以兼得的必经过程。人们越来越能接受这一时间顺序。因为金融市场的本质是,变着法子放杠杆,而监管的本质却是盯着着金融机构的杠杆,不要放的太高。这使得所有政策监管的法律法规,都像是在打上一场战争。

因为监管所能学到的,永远只能是上一次危机的教训。-------危机可能都是相似的,但危机可能又是次次不同。

朱璘告诉猎云网,业界一定不会停留在过去。-------它只会以变化形式的方式,重新回到市场。““你要知道,只要有市场需求,就一定有这样的供给。这正如原来P2P能服务这些人,并不因为P2P被打了,需求就没了,只是换成另外一种形式来合作。”

事实上,无论是去出海东南亚,还是转型成为Fintech ,都是互联网金融公司,主动适应下半场竞争的求生之道。其目的都是在阶段性狂热褪去之后,一点一点的主动释放风险。也许人们该更为冷静地想,从历史看,金融自由化总是会与数年后的金融危机有明显的相关。-----从行为上看,尽管金融自由化会带领大家进入新世界,但这里永远动荡不安,时有惊涛骇浪,事实上迄今为止,世界没有哪个经济体已经成熟到从金融危机这门课毕业了。就连美国都没有。

这使得金融领域的下半场,不仅有资本、机会和风口,也有一个无比残酷的市场大环境,对新玩家来说,这里不在是一个可以豪赌一把,就能一跃而出的地方。对于服务持牌金融机构来说,它们的试错成本非常高,犯错空间非常小。而且每天都要求自己活在市场趋势发生之前。这些闯入下半场竞赛的新玩家,不但需要能够清晰地判断出当前哪些业务是红线,还要能够提前想到,即便现在不是红线的业务,以后会不会变成红线。“因为这将直接取决于金融公司的天花板有多高,公司的安全边际有多大。”朱璘说。

当然可以想象其中的艰辛,对于这批新金融物种的进化过程来说,从一个客户到N个客户的扩展,其难度就像持续的升级打怪。

也许人们更应该做的是,变得更加现实一点,学会换个角度,去接受自己可能会在创新与监督交替的世界里继续生活,而不是指望它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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