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薪的汉能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几何小姐姐(ID:jihexj),作者:婷婷的勇敢世界,封面来自视觉中国

四十岁的Mike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感激不尽的接受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领导,心甘情愿的报出自己的工作签约主体公司,薪资,差旅标准和其它福利等个人隐私信息。

根据他4个月被欠税后工资将近20万可以估算出,这是一位年薪百万以上的资深职业经理人。

二十多岁的小郭刚毕业不久,是这次自发讨薪事件中,承担了建群、收集整理员工欠薪款项的志愿者。在汉能公司,他们本来是职场身份完全不同的两种人:40岁的资深中高管和20岁的职场小萌新。

但这一切,都随着这家公司四五个月发不出薪水改变了。

01 数月未发的薪水

据界面新闻报道,这次不发薪事件,大概会影响到汉能北京总部和各地分公司近7000人,所涉费用或超10亿元。平均每个员工被欠工资和报销款项约为10万元。

除员工薪资社保报销款之外,财新报道称,汉能还长期拖欠经销商,供应商款项,曾有经销商前往汉能总部拉横幅讨要欠款,汉能拖欠经销商货款,保证金,股票等金额合计有约4-5亿元。

汉能在全国各地分公司比较分散,其中北京总部约有1000多人。起初各事业群员工在各业务群线上询问部门高管,得到“不知道”“等通知”等回答后,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集合起来,申请劳动仲裁部门介入。

北京社保局贴出的通知

10月8日,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附近的汉能移动能源控股集团有限公司门口,陆续聚集了大量的讨薪员工。僵持了3天,第一批带头和公司谈判的人和高管面对面坐上了谈判桌。

谈判当晚公司要求参与者配合统计一下名单及维权数额,好让他们去协调款项,优先解决问题。

10月10日,有23名员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据澎湃新闻报道,当晚,这23名员工被公司连夜发全员邮件开除了。理由是“聚众闹事,影响公司办公秩序”、“已经确认违纪”。

02 被扎破的水气球

信息在社交网络流动:昨天说统计名单发工资,今天就把名单里的在职员工开除了。

这件事扎破了水汽球。汉能集团4、5个月没发工资的7000员工沸腾了。23人被开除事件把集体意识指向了谈判桌的另一面:维权所得的5万元人民币,被自愿优先给了一位不久前确诊癌症的员工,因为公司拖欠工资和停止缴纳社保公积金,这位急需放化疗治疗的肿瘤患者,发现自己无法使用医保卡了。

企业断缴社保对于员工的影响体现在看病方面:本来可以医保报销的部分,需要自费承担了。对于员工来说左右为难开始了:已经被欠薪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越欠越多。

就职汉能北京公司的产妇Lynn说,公司自6月起就没发过工资,8月起社保断缴。目前自己还在休产假。由于公司社保断缴原因要自费住院,无法领取生育津贴。

在汉能员工自发组织的维权群里,还传阅着另一位怀孕女员工的自述:由于公司连续数月拖欠工资和断缴社保,她的生活遭遇了巨大的困难,考虑到失业后的身体状况和经济来源,她终止了肚子里妊娠中的婴儿。

03 这不是汉能第一次危机

事实上,这不是汉能公司第一次面对生死。

汉能在2015年3月股价大涨,董事长李河君登上中国首富。短短几十天后股价暴跌,公司停牌,汉能公司大批量裁员。此后4年汉能公司一直默默无闻,直到2019年6月私有化退市。接着传出员工被欠薪几个月。

在社交网络,有实名认证为某公司执行董事的投资人指出,恶意欠薪是指有钱故意拖着不发。汉能显然不是,因为它的账上根本没钱,几年前就已经陷入困境了。事实上,2015年在股票被做空之后,李河君就一直在为钱发愁。

“李老板靠朋友圈卢志强等大佬帮了一把,50亿吧,勉强支撑到了今年上半年。所谓的产业园融资,始终不是市场行为。”

这位投资人认为根本的原因,是汉能的市场和营销不行,导致市场和销售一直铺不开,没有造血功能,没有形成良性的现金流闭环。他的这番言论很快得到了更多疑似汉能前员工的回应:“项目有,但是谈妥了不敢签约,怕供不了货给客户,影响更不好。”

另一位宣布自己刚刚拿到欠薪的汉能前员工LEE认为:无关市场,是公司的产品定位就有问题。落到实际执行层面问题很多。“价钱上是竞品的好几倍。但是产品要质量没质量,要产量没产量,要售后没售后。产品发货前目测合格率20%上下。”对于客户来说,付全款,三个月后才发货,到货后可能不能完全使用,售后也可能跟不上。

LEE是在这次讨薪事件中,少数即时拿到薪资的员工之一。他说因为自己在这次讨薪事件中反应激烈,工资到账的同时立刻被公司拉入了黑名单。他对公司业务有一个比较坚持的想法:在实际的项目中,“质量不够好的产品出来后,卖给一个客户,客户关系就破裂一个。”

04 危机中的汉能人

20多岁小郭,初入职场,四个月不发工资,每天被房租、信用卡还款压得喘不过气。信用卡逾期被银行催债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羡慕那些跳楼、闹事得到工资的员工。每天睁眼都是今天几号了,工资发没发;又要交房租了,又到了信用卡还款的日子了。睡不着的时候她总是想:明天该如何活下去?

10月10日,大规模的讨薪事件爆发之后,小郭索性不睡了:建了15个分公司主体群和一个怀孕妈妈群,逐个对社交网络上的零散信息进行收集和整理,把最新的欠薪数据汇总,每天都忙到后半夜。截至10月18日凌晨,光是小郭统计的部分,不包括汉能针对员工的定向融资部分,仅工资和报销款,就涉及了近700位员工的6000多万欠款。

据中新网10月15日报道,汉能移动能源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李河君发布公开信回应薪资缓发、社保缓缴等问题。李河君在公开信中表示,有信心、有能力解决当前问题,并称11月应该可以恢复正常发薪。

但汉能的员工们有自己的担忧:40岁的MIKE认为,“汉能的应收款很多是靠设备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只要政府的补贴一停,运营就有困难”。“目前汉能欠供应商巨额货款,供应商哪里有材料应对所谓的订单呢。”

汉能员工家属小琴已经开始卖房子了:在汉能担任中层管理者的老公没有收入以后,她一人收入难以承担家庭房贷、车贷、和孩子教育的费用。此前他们刚刚在邻市购入400万的房子,花了60万装修完毕。现在,主动降价几十万挂出去了。

被汉能拖欠五六十万,小家庭经济上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小琴说自己老公当初放弃了很多上市公司机会,五六轮面试过五关斩六将的进入汉能。现在小琴认为自己老公是个傻子,因为他在工资不发的前提下,还瞒着家里去买汉能向员工发出的“定融”。

小琴解释说,定融是汉能公司号召员工买的营口产业园的企业债一类的,并不合规,等于是非法融资,还不上也不受法律保护。

小琴家里买房子装修借了亲戚朋友不少钱。小琴老公买公司定融的钱是瞒着妻子,偷偷向银行贷的款。汉能欠薪几个月之后,夫妻俩的信用卡都刷爆了。小琴回忆说,汉能私有化回A股的时候,做金融的自己就提醒老公及时止损,但是小琴老公信心满满:“李河君说了,汉能上科创板有绿色通道”。

最近几个月夫妻天天吵架,除了经济的窘迫,小琴很气老公坚持认为“汉能的几位高管挺有激情的,而且清洁能源行业政策支持有前景。”

10月10日汉能23名讨薪员工被集体开除后,小琴老公病倒了。

对于小琴这样的员工家属来说,他们认为这家公司辜负了信任:“开始不告诉员工没钱发工资,跟员工说是银行报盘问题。还让员工换了银行卡”。然后就“今天钱马上进账,明天钱正在路上”。坑了自己老公本来很好的职业生涯。

05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2015年,汉能股票停牌后曾经大量裁员。前员工鲍勃就是那个时期接受公司安排解约的。相应的,他拿到了接近20万的补偿款。

2014年底,他所在的事业群高管连买带发的囤了上亿的公司股票。他想着既然老板们都对公司这么有信心,那自己也买点。等他开好了港股账户已经是两三个月之后,汉能股票过山车一样一跌再跌迅速跌停了。鲍勃买的几十万汉能股票也都打了水漂。

在鲍勃看来,汉能的问题又不是一天两天。新员工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老员工眼中2015年就应该是一个分水岭:“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昨天混日子今天讨薪的老同事们并不都值得同情:钱多事少离家近,有时候混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

在社交网络,广泛流传着一份汉能员工的讨薪倡议书,上面写着:“我们都是高学历的”。

文中MIKE、小郭、Lynn、LEE、小琴 、鲍勃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几百亿应收账款存疑 员工不满汉能李河君欠薪道歉》 凤凰新闻

2、《汉能欠薪员工近7000名 所涉费用或超10亿元》界面新闻

3、《汉能不肯改|封面报道》财新周刊

4、《汉能系持续五个月欠薪:数千人卷入 组团讨薪者被开除》 澎湃新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几何小姐姐(ID:jihexj),作者:婷婷的勇敢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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