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小品王”往事

文|首席人物观(ID:sxrenwuguan),作者|满建锋

春晚,曾经是无数人美好的心灵慰藉,但在今天却带来了复杂的内心感受。很多人都在怀念,那个属于春晚的黄金时代。

回望1984年,一个物质条件尚不宽裕的年代。除夕夜降临前,人们早早守候在一台小小的电视前,急切等待着一个名叫“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

这是央视春晚的第二次举办,比起1983年第一届的稚嫩与仓促,1984年的春晚更加成熟,许多春晚舞台上的第一次就诞生在这里。

马季表演的单口相声《宇宙牌香烟》讽刺了当时的新生事物虚假广告;陈佩斯、朱时茂第一次登台,表演了风格滑稽夸张的小品《吃面条》;李谷一演唱的《难忘今宵》成为了以后春晚的固定结束曲。

图:《宇宙牌香烟》大获好评

也正是陈佩斯在初登春晚舞台后大放异彩的这一年,一个27岁的年轻人因《摔三弦》在东北开始小有名气。六年后,他带着小品《相亲》登上了央视春晚的舞台,渐渐地,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赵本山。

时间飞逝,2013年春晚前,春晚官微突然发布消息:赵本山在积极备战蛇年春晚的过程中,始终觉得作品未能达到自己的心理预期。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放弃登上蛇年春晚的机会。

当年从黑土地上走出的“年轻人”赵本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告别。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赵本山22年的春晚生涯也就此宣告落幕。

在赵本山缺席春晚的那一年,又有一个叫沈腾的年轻人第一次登上了春晚的小品舞台。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一代新人胜旧人。“小品王”的迭代与消逝,是记录中国文艺活动进程的一张重要名片。

有人告别得无比倔强,有人告别得满怀遗憾,也有人告别得悄无声息……

01

1983年第一届春晚大获成功之后,中央电视台开始高度重视这道“年夜饭”。1984年春晚剧组很早就出动搜寻好演员和好节目,曾在电影《夕照街》中饰演喜剧角色二子的陈佩斯,走进了春晚剧组的视线之内。

与陈佩斯一起被邀请进组的,还有在电影《牧马人》中大放异彩的演员朱时茂,那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说的主人公就是朱时茂。春晚剧组邀请陈佩斯和朱时茂住在宾馆里闭关创作小品剧本,两人用了一周的时间就写好了剧本,但是导演组看了之后觉得不好,这个剧本没有通过。

图:年轻时的朱时茂

当时,宾客在宾馆吃饭还要交粮票,剧组条件也很困难,陈佩斯和朱时茂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两人就偷偷走掉了。后来,春晚剧组发现演员不见了,就发动全剧组到处寻找陈佩斯和朱时茂,后来经过陈佩斯和朱时茂所在八一厂领导派人去找,两人才被找回来继续写剧本。

排练时,陈佩斯因年少气盛,常常受不了导演组要求反复修改的意见,但朱时茂却一直苦口婆心地劝导陈佩斯。最后一次是导演组把他俩请去慰问体育健儿,运动员们看了陈佩斯和朱时茂的表演笑得前仰后合,陈佩斯这才放心继续排练,没有再离开。

在筹备小品《吃面条》时,陈佩斯和朱时茂前后从宾馆一共跑掉了三次,最终剧本才算确定下来。当时春晚的导演黄一鹤说:“正因‘三进宫’这么折腾,最后出来的作品才确实有质量。”

图:小品《吃面条》

1984年2月1日除夕晚上七时半,离央视春晚直播已不到半小时,但央视没有领导敢点头让该小品通过,审查组还是觉得这个作品太不严肃了,他们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是没人敢下定论。

一直等到春晚开场前的十分钟,春晚导演黄一鹤在后台拍板:“没人说可以上,但现在正式通知你们:上!按咱们排练的说,多一个字也不行!”

谁都没想到,这个差点没演成的《吃面条》一炮而红,直播当天晚上,千家万户的观众都因为陈佩斯的滑稽表演笑得肚子疼。此后的多年,两人又完成了10次春晚作品:《卖羊肉串》、《主角与配角》、《警察与小偷》、《王爷与邮差》等小品成了春晚永恒的经典。

图:小品《卖羊肉串》

陈佩斯和朱时茂二人,也成为了春晚舞台上的第一代“小品王”。

1998年春晚,陈佩斯拿出了自己耗费七年心血打磨的作品《王爷与邮差》,但是该小品在直播时却出现了事故,工作人员没有把麦克风固定牢靠,刚一上场朱时茂的麦克风就掉了,为了让朱时茂的说话能让观众听清楚,陈佩斯不得不一直靠近朱时茂,到最后,朱时茂讲话就只能靠扯着嗓子喊了。

小品《王爷与邮差》

同时,小品原来准备的声效光碟,现场由于失误也没给他们放,如剧情原本需要一个发令枪声,以及万众欢腾的声音都没出现,而这些音效其实在彩排的时候都有。没了声效,很多包袱都显得干巴巴,下台之后,陈佩斯直接哭了。

尽管如此,《王爷与邮差》还是获得了当年“我最喜爱的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小品类一等奖。可自那以后,陈佩斯和朱时茂就再也没有登上过春晚舞台。

1999年陈佩斯发现,央视下属的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擅自出版发行了自己的《吃面条》《警察与小偷》等8个小品的VCD光盘,陈佩斯和朱时茂将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告上了法庭,最终法院判决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并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33万余元。

这次的事件也直接导致他和央视矛盾激化,陈佩斯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上,一夜之间,他遭遇封杀,不久后他的影视公司也宣布倒闭。

后来陈佩斯再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说:“一年一年的,我们提出的意见总是遭到拒绝,所以矛盾就变成针锋相对了。”陈佩斯似乎一直没有变,他与当年那个首次上春晚的年轻人并无区别,骨子里的“倔强与顽固”依然存在,以前“逃跑”时,还总有人拽他回来,但这次逃跑后,至今也没有再回来。

就在陈佩斯演完《王爷与邮差》的第二年,赵本山携手宋丹丹、崔永元演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在春晚舞台大获成功。

图:小品《昨天今天明天》

旧王退位,新王登基,《昨天今天明天》获得了当年“我最喜爱的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小品类一等奖,赵本山也终于坐上了“小品王”的位子,这一坐,就是十二年。

02

1980年冬季,铁岭地区文化局在开原县威远堡公社举办全区业余文艺汇演比赛,时任铁岭市群众艺术馆馆长李忠堂任评委会主任。23岁的赵本山代表莲花公社宣传队演了一出传统戏《包公断后》和拉场戏《撵妈妈》。

后来李忠堂去西丰下乡检查文化站工作,又观看本山演传统拉场戏《瞎子观灯》,赵本山演盲人的绝活儿,也印刻在了李忠堂的心里。

两年后,东北小戏调演,李忠堂与铁岭民间艺术团副团长崔凯合写了一个剧本《摔三弦》,故事讽刺一个传播封建迷信的算命瞎子,讴歌党的计划生育政策。那么谁来演这个瞎子呢?李忠堂想到了赵本山。

后来,《摔三弦》参加全省小戏调演,赵本山扮演的盲人张志一出场,台下就炸开了锅,人们在大笑着,也惊叹着赵本山逼真的表演。一时间,人们都知道铁岭出了个赵本山,称他为“天下第一瞎”,《摔三弦》就此改变了赵本山的人生际遇,赵本山说:“可以说这个戏成全了我一生。”

图:《摔三弦》剧照

1987年,首届春晚登台亮相的姜昆带团到铁岭演出,姜昆名气大,包袱却不响,观众坐在台下毫无反应,这让姜昆有点懊恼。后来姜昆听说在铁岭有个二人转红人叫赵本山,就特地去看了赵本山的演出,当时赵本山和潘长江一起在铁岭演《大观灯》,姜昆坐在台下被逗得哈哈大笑,回到北京后,姜昆就把赵本山推荐给央视导演袁德旺。

1988年,赵本山接到了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邀请,他携带小品《老有少心》到北京接受审查,排练中,一位编导认为作品里面的东北土话太多,南方观众听不懂,需要修改。但是当时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也来不及修改了,赵本山就只能失去登台机会。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赵本山拿着好不容易抢到的火车票,踏上了开回铁岭的绿皮火车,其中落寞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1989年下半年,新一届的中央电视台春节晚联欢会剧组开始筹备,编导们又看中了赵本山的小品《老有少心》,小品的抒情风格正符合晚会的需要。可当时却没找到跟赵本山搭档的合适人选,宋丹丹当时正身怀六甲、岳红正在坐月子,赵本山亲自坐车找了两天一宿找到了赵丽蓉,但是她也无法脱身。经再三商议,最后决定选用和赵本山合作演出过这个小品的辽宁阜新市艺术团演员黄晓娟,黄晓娟星夜进京,排练才正式开始。

1990年春节晚会,赵本山带着改名后的小品《相亲》,终于站在了面向全国人民的舞台上,在此之前,赵本山已经被央视春晚拒绝过4次,而我们熟悉的赵本山时代也正式拉开了大幕。

图:小品《相亲》

赵本山春晚早期节目的价值观都很“正”,如《牛大叔提干》(1995)、《三鞭子》(1996)、《红高梁模特队》(1997)、《拜年》(1998)等,用讽刺喜剧的手法演绎着大吃大喝、脱离群众、崇洋媚外、官员特权等社会现象。

图:小品《红高梁模特队》

新世纪后,赵本山的作品从讽刺剧转向了滑稽剧,不再一味的追求价值观的传达,而是转向狂欢化的喜剧表演,如《卖拐》、《卖车》、《功夫》等“大忽悠”系列,以及《说事儿》、《策划》、《火炬手》等“白云”“黑土”系列等。

图:小品《火炬手》

2009年,赵本山带着弟子小沈阳在春晚舞台上表演小品《不差钱》,毕福剑到莲花乡找小沈阳上《星光大道》,其实就是当年姜昆到铁岭发掘赵本山故事的再度演绎。小沈阳是赵本山在春晚舞台上真正捧红的第一个徒弟,但也是最后一个。

图:小品《不差钱》

2013年春晚前夕,赵本山接受采访时表示,《中奖了》讲述的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一群农民工在城里打工,受到社会的关注和关爱,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生了一点小矛盾。”赵本山对小品《中奖了》十分自信,“因为这些年的作品都是围绕农民而写,我们这批人也是,所以我对这个作品的信心还是很大的。”

在原本的计划中,赵本山将带着自己的“梦中情人”倪萍一起表演这个小品,但后来这个作品被宣告无缘央视春晚,赵本山就将这个小品又拿到了辽宁台表演,倪萍也换成了自己的徒弟赵海燕。

自那以后,赵本山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他再也没有演过小品,一次都没有。

03

央视的收视数据显示,赵本山所表演的小品,几乎都位于春晚收视率曲线的波峰阶段。

为此观众还形成了一个说法:每一年春晚11点20分左右,赵本山开始表演小品,观众看完赵本山之后就去放炮,赵本山的小品也因此被称作春晚的“炮捻子”。

2012年之后,“炮捻子”没了,春晚的地位也遭遇了移动互联时代的冲击,即使沈腾的作品偶有亮眼表现,但春晚舞台上再也没有了公认的“小品王”。

图:沈腾、马丽《投其所好》

无论是陈佩斯风靡的80年代,还是赵本山撑起的10年代,亦或是两人交叠的90年代,都可以称之为春晚的黄金时期,两位“小品王”,就是那个时期春晚最大的一张名片。在这张名片之上,其实还镌刻着许多人的名字,如冯巩、蔡明、郭达、赵丽蓉、黄宏、巩汉林等等。

冯巩是参加央视春晚次数最多的演员,没有之一,在连登春晚32年之后,去年的春晚冯巩首次缺席。今年春晚的不仅没有了冯巩,甚至连“毒舌女王”蔡明的身影也没了,属于一代人的春晚记忆越来越淡。

1986年,冯巩首次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搭档刘伟合说对口相声《虎年说虎》。1989年的春晚,冯巩第一次搭档牛群表演对口相声《生日祝辞》,自此两人开始了长达十一年的固定搭配。

图:牛群和冯巩黄金组合,横空出世

牛群和冯巩曾连续11次合作登上春晚舞台,从1989年春晚相声《生日祝辞》到1999年春晚相声《瞧这俩爹》,这11个作品基本都是当年春晚的压轴语言节目之一,他们俩坚守着春晚相声的最后城池。

2000年,牛群以挂职锻炼方式到安徽省蒙城县挂职副县长,冯巩则继续上春晚,不仅换了新搭档郭冬临,甚至也换了新风格,《旧曲新唱》用了天津快板、京东大鼓、摇滚等方式,热热闹闹的串联起了新千年的大事,如1999年中国女足在世界杯上获得亚军、中国正在加入世贸组织等等。自此以后,冯巩逐渐了放弃了传统相声的模式,转而朝“相声剧”的方向倾斜,说是叫相声剧,其实和小品的区别已经不大。

图:《旧曲新唱》剧照

1991年,蔡明首次登上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舞台,与巩汉林合作表演了小品《陌生人》,一举成名。两年后,蔡明开始与郭达搭档。他们在春节联欢晚会表演了小品《黄土坡》,这也为他们此后成为黄金搭档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郭达在春晚的舞台上坚守了17年,在2010年之后,他再没登上过春晚舞台,但蔡明却一直没歇着,自郭达之后,又联手潘长江连续多次上春晚,也获得了“毒舌女王”的称号。直至今年,蔡明的作品在语言类节目终审中被毙,彻底无缘春晚。

小品是什么?其实小品最早是演艺界考试学员艺术素质和基本功的面试项目,一般由录取单位老师现场出题,应试者当场表演。1983年在第一届央视春晚上,严顺开表演的《阿Q的独白》,首次运用了“小品”这一表演形式。

1984年春晚,陈佩斯朱时茂表演的《吃面条》,使得小品正式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表演形式。伴随着春晚浪潮的不断前进,小品这一艺术形式不断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

2020年的央视春晚力求出新,从主持人阵容到表演嘉宾,都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与体验,但效果究竟如何,自有观众评说。

宋丹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上春晚,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和春晚的观众正式告个别。宋丹丹上一次上春晚,正好是12年前的鼠年春晚,那时候她和赵本山搭档表演了小品《火炬手》。

在小品《火炬手》的最后,黑土颤颤巍巍地拿着奥运火炬,牵着白云的手,对当时南方灾区人民的真情流露,说道:“向南方受灾的父老兄弟姐妹们,给你们拜年,你们要开心过年。一切都会过去的,有政府给我们做后台,怕啥呀!”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那段话赵本山的临场发挥。

历史总是相似的,十二年一轮回,人间福祸依旧,有人却已白头,再回首,不见了春晚的旧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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