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师生关系

本文因电子科技大学副教授郑文锋事引起,腾讯大家编辑问我有没有兴趣写写大学师生关系。写完之后,我其实觉得蛮个人化的,似乎不大适合腾讯大家这种很公共的平台。但编辑认为没问题,于是于周五发出。

本文基本没有探讨郑老师的事,而是聚焦于我个人的一些体会经历。关于郑老师的事,尤其是四大发明,推荐: 教授称“四大发明不算创新”,在理吗? 以及, 心平气和聊聊四大发明

大学老师于我而言,是一份有一定意义的工作,对不断完善更新梳理自己知识体系很有帮助。但我向来对职业神圣化兴趣索然,所以也不会端着什么“教书育人”、“灵魂工程师”的架子。自问不算一个优秀的教师,但总还算合格。上课尽力答疑尽心实习求职尽我所能,不骂学生不告黑状不做肢体接触,偶尔还给学生出出头,打个6-70分应该没啥问题,相较于我拿的年薪,更是问心无愧。

在探讨新媒体技术的授课中,我经常会提到古登堡革命,我记得我总是要大讲一通为啥古登堡革命是革命,中国的印刷术只能是一种“发明”。看来这个部分内容有点危险啊。

开个玩笑。

06年,我拿到了上海交通大学的offer。

有一个新闻传播领域的前辈——这个人非常有名,现下已经退休——和我老爸聊天,我恰好在场。老爸请他提点一下我这个即将成为大学老师的后辈:有何心得可以传授?

千万不要得罪学生。

老教授如是说,且仅如是说。

我印象极其深刻,此生再难忘却。

因为我当时刚离开香港浸会大学,还沉浸在那种教授们课程paper里连个语法错误都要和你计较一番的回忆里。

世人都觉得,师生关系,师为强势方上位者。

我不知道中小学是什么样的。反正因为我儿子的缘故,我觉得我这个家长看到他的中小学老师,都是毕恭毕敬的——我甚至和朋友开玩笑说,我这么拽的一个人,看到他的老师,都是老师说啥就是啥,还要补充论证老师说得对。

而在大学,我用我十三年大学老师的经历告诉各位,期间师生关系,你们可能有很大的误解。

大学的师生关系分为两种:

1、导师和学生的关系,基本上为硕导/博导与硕士/博士研究生。本科生有些大学也有导师制不过大概率就是装装样子,至于本科生论文导师,和硕导博导与其研究生,全然不同。

2、授课教师和学生的关系。

前一种关系,老师在强势方。导师不签字学生的论文有可能连题都开不了。但本科生论文导师,极少会这么做。

但即便在前一种关系里,也有强弱之分。相对来说,硕导比博导弱。博导真的是有生杀大权。

过去新闻都有报道博导对其博士生如何如何压榨之事。

不过,我得说一句,作为普罗大众,有一件事一定要明白:媒体一般报道的都是人咬狗事件而不是狗咬人事件。意即媒体喜欢报道特殊事例。

博导死掐着一个博士生,对ta有好处,这里有个廉价劳动力的可能。但也有坏处。博导旗下博士生是有名额限定的,一个不毕业后面新招就很难。手上好几个该毕业但没毕业的博士生,博导要再招新弟子,难度很大。

有些学校,博导对于其博士生培养,甚至要贴点钱。这个可能是特例,就不展开讲了。

另外一个考虑是,明智的教授博导都了然一个道理:一个老师的地位,其学生作用非常大。最古老的案例可以追溯到孔老夫子。对学生太过不好,于人于己都没啥太大收益。

至于硕导,所谓强势方就没那么强了。在很多大学,都是憋足了劲头要做研究型大学,一个专业硕士研究生人数超过本科生人数,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人数一多,师父徒弟的感觉就弱很多。加之硕导很清楚一件事,硕士研究生当廉价劳动力的价值不大——他们的学术能力总体上相对弱了一些。

我交前阵子出过一个事。

某导师在其学生群(应该是研究生群)大发雷霆,事由是学生论文进度很慢。大发雷霆到了飚脏话的地步,用语包括傻逼、垃圾、白痴、文盲、屎一样。

一些话语被截屏流出,最终该导师被学校处理。

其中一条处理,我是不以为然的:当面致歉深刻反省。(另外两条是通报批评和暂停教学工作)

我反正在课上和学生说过,学生该做的事进度慢了,我憋不住骂了几句脏话,事后开除我都可以,让我向学生道歉,没门。

师道尊严,骂你几句咋滴?

只不过也就是说说。鄙人职称低微,没有什么研究生群。授课学生群别说骂人,大多数连话都不多说几句。

这个事例我只是想说明,导师对其学生,还真不是想咋滴就能咋滴。骂几句人,后果都会非常严重:暂停教学工作。要是学生骂几句导师,恐怕也很难领到一个什么暂停学习之类的勒令休学一年的处分。

题外话,按照这篇文章的说法, 电子科技大学郑文锋被停职有新内幕,背后是学生一手导演 ,若实锤,这几个学生骂几句都是轻的,抡起拳头胖揍一顿,我看也没啥大不了的。算是代其父母教育一通。

现在来说说授课教师和学生的关系。在大学里,这种关系是最常见的。

我直接告诉各位:授课教师是弱势方。

大学授课,都有一个评教体系,我们戏称为淘宝买家评价体系:亲,给个好评哟。

这个评教体系一般情况下不会造成太大的麻烦,但如果学生评教分太低,甚至出现不及格的分数,教师就会有相当大的麻烦。

有些大学,如果教师该门课程的评教分在全校所有课程评教分中列于后端,这门课就有可能被取消,或者教师下课换人。

这就意味着教师如果想对学生严格点,是会有顾虑的。可能有些学生会觉得严是好事,但恐怕大多数学生并不会这么想。

十三年教学生涯,从最开始的每年1门课到如今每年开课4-5门,我就挂了一个学生的课。挂他其实我也实在没办法。这门课期中期末均是出卷考试,全选择题,一道五分,你错了就是错了。平时成绩已经给了不能再高的分数,总评还是不及格,又能如何——总不见得我帮你修改答案。

更让我觉得不挂不行的地方在于:这特么是开卷考啊!补考一次(还是开卷)卷面都不及格啊!

授课教师对学生的权力非常小。

比如学生迟到,教师很少会说什么(反过来,教师迟到是教学事故,根据迟到时长,还有可能是重大教学事故。我交教室都安装摄像头,一迟到不用巡视,立刻发现)。甚至学生缺课,很多教师也不会和你较真,因为较真没啥大用。

说较真没大用的原因在于:授课教师最大的权力在于挂科,但即便就是挂了你这门,最终也没啥太大威胁性。

如果是选修课,学生很容易通过补足其它学分来躲过。如果是必修课,呵呵,临了毕业的时候,各位听过有几个大学生是无法毕业的?

而且大学无法毕业,通常不是因为挂科,而是因为本科论文无法被通过。

不得不说,这几年,至少我交,对本科论文越来越重视,以至于我们这种文科学院,本科论文都会使用回归分析。这个重视来源于教育部的抽查制度。

但没说过不用回归分析就挂论文。通常本科论文无法被通过,也是因为实在写得太烂(或者查重始终无法通过)。

在我记忆中,我院延毕过几个学生,但都是留学生(日韩为主,我们本科没有英美留学生)。中文都写不利索的情况下,论文写得太烂院方想通过都不好意思啊。

事实上,学生对教师的权力倒是很大。

现在学生手上,除了评教以外,还有一个重磅武器:举报。

客观点讲,有些举报也不算恶劣,比如举报教师行为不端——诸位应该懂我的意思。老读者都知道去岁我交我院发生的一桩事,我还写过篇后来被删的文章。

举报教师,要看这个教师本身的分量。比如是大腕,手上课题一把(直接影响本专业学科排名或创收),校方院方在息事宁人的基础上,也不会对这个教师太过严重处理。

但如果就是个普通教师,恐怕这个老师讨不了好去。

所谓普通教师,在我看来,副教授以下都是普通教师,教授都未必是大腕。大腕除了课题一般外,还有就是院士、学科带头人、担任较高行政职务的教授博导(系主任都未必算较高)。

我交那件辱骂学生事,被处理老师是长聘教轨副教授,前面几个字略复杂就不解释了,重点还是“副教授”。电子科技大学这位郑老师,也是副教授。

至于政治正确不正确,信息员不信息员,

呵呵,不多说了罢!

有些朋友,社交场合会说几句好话:魏老师你大概很受学生欢迎吧。

我知道人是好心好话,但我经常憋不住要揭示真相:没有的事。

因为我不大和学生来往,尤其是主动来往。

我前后做过三任班主任,就去过学生寝室一次(男的)。班群我都很少说话。

我上课风格是满堂灌,基本不互动,灌完拍屁股走人。有一门翻转教学的课例外,由学生主讲准备的案例,我发问点评。

上课很少闲聊,仅谈专业,紧扣授课PPT内容。会举时下当红事件例子,但绝不发表所谓出格议论。几乎不谈人生,谈哲学,谈理想。

课程可能会拉个群,也基本用于通知事项。比如友情提示,下周要考试啦。友情提示,下周要交paper啦。

除了那个要考试的课,根据答案给分,其它课给分很大方。但实话讲,开卷考做选择题,本身就很大方了好么?

学生主动找我问我问题,我倒还算耐心解答。

有些学生,不再有我课程后(甚至是毕业后),反倒交流变多。这种交流我通常已不把此人当学生看。

我这么做就是不留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一位教了一辈子书的专业前辈学术重镇,不说这个不说那个,仅给我留下一句如此心得。

或可掂量掂量背后未说出来的话的分量罢!

——  首发 腾讯大家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小时学渣出身,现下一身暗黑金属风,儒雅二字与我无关。故告评论留言区引战者:尔要战,便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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