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入院,英国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世界说(ID:globusnews) ,作者:小世儿

当地时间4月5日晚,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因为“新冠病毒所引发的持续症状”入院检查。唐宁街10号称,这不是紧急入院,而是其医生建议的“预防措施”。

一位全科医生对BBC表示:约翰逊此次可能需要接受胸部X光检测、肺部扫描,以及心脏和肝肾功能的检查。

此时,距离约翰逊确诊已经过去十天。

就在约翰逊入院前,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罕见地发表了电视讲话,她在讲话中提到,这次疫情让她想到了1940年二战中的场景,“许多人将再一次感受到与挚爱之人分离的痛苦”。

今天,英国的确诊数逼近5万人,病死率超过10%,是欧洲疫情最严重的几个国家之一。疫情爆发之初,英国曾饱受争议地选择了一条异常宽松的防疫路线;如果当时没有“另辟蹊径”,英国今天的结果会更好吗?

另辟蹊径,半途而废

“我必须向公众坦陈,许多家庭将提早失去他们的亲人。”3月12日,约翰逊在发表公开讲话时如是说。

约翰逊的直白得到了来自科学界的肯定。英国首席科学顾问帕特里克·瓦兰斯(Patrick Vallance)在之后一天表示,需要60%的英国人感染新冠病毒,才能建立起“群体免疫”,从而达到保护全体英国人的目的。

在法国、意大利等多个欧洲国家开始关闭学校、禁止聚集,甚至封锁的情况下,约翰逊宣布英国将采取一种更为循序渐进的应对措施——出现症状请先自我隔离7天,不要就医;同时学校不关闭,聚集活动不停止。

这一波“坐等大难临头”的操作,不仅不出意料地引发猛烈批评,更是引发公众不安的猜测:英国是否果真要用4000万人的感染作为“应对措施”?

● NHS3月15号的电视广告 / 网络

3月14日,229名来自英国各大学的科学家写了一封联名信,敦促政府采取更严格的措施防止病毒的传播,否则英国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将不堪重负,“更多生命将被无谓牺牲”。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赛也公开批评英国停止对轻症患者进行检测的决定。“如果你不知道病毒在哪,就没办法对抗它。”

而约翰逊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事实——3月14日,英国新冠死亡人数在24小时内翻倍,1140个感染者中21人死亡。

面对民众的批评和恐慌,卫生大臣马特·汉考克(Matt Hancock)赶紧出来“辟谣”,称“群体免疫”只是一个概念,从未成为防疫计划的一部分。当时他还不知道,几天后他本人也将为感染者的数据做出“贡献”。

等到再回来的周一,约翰逊就在新闻发布会上来了个180度的转弯。他在讲话中一字一顿地要求民众“必须待在家里”,禁止两人以上集会——所有几天前明确表示不会实施的限制,如今都成了现实。

● 民众在酒吧里收看约翰逊的疫情演说:“我希望你们能在家待着。” / 网络

按照约翰逊政府原本预估,疫情的高峰还有几周才会到来,他们担心过早地采取严厉措施将令民众产生“行为性疲劳”——如果过早开始限制措施,人们的配合度和警惕性都会下降。帕特里克·瓦兰斯认为,严苛的措施可能在最近几个月里有效,但一旦措施解除,病毒就会回来。

但他们没考虑到的是,恐慌先于疲劳到来。政府看似放任且欲言又止的政策,直接导致英国全境超市厕纸告急,食物告急。

关于“行为性疲劳”的合理性目前仍存在争议,但约翰逊政府原本的“另辟蹊径”是否毫无道理?

在这条路被封死的10天之后,牛津大学的一项模型研究分析显示,超过半数的英国人可能已经感染了新冠病毒。如果这个结果被确认,意味着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感染者需要入院治疗,绝大部分人的症状非常轻微或无症状。

这一研究将“群体免疫”再度带回到争论的中心。若如此模型所示,那么在病毒传播了两个月后,英国已经基本上获得了群体免疫。但进行这项研究的科学家拒绝批评政府实行封锁、遏制病毒传播的政策,因为即便预测正确,增加社交距离也有利于减少感染人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危机是政府机构的试炼场,所有没能通过考验的,都有几句“早知如此”的感叹。

早知过一个周末就要迫于压力推翻所有政策,约翰逊为什么不从头就公布严厉措施,免得遭受这一顿痛骂?

关闭学校、酒吧、餐厅、戏院、甚至英超比赛,禁止聚集,一天只能出门一次——约翰逊每一次宣布措施,都带着一种被逼无奈之感。很多时候,私营企业甚至先于政府实行应对举措。

他公布的措施也常常模棱两可。比如,要求民众不去酒吧,却不要求酒吧关门。这让包括他亲爹斯坦利·约翰逊在内的许多民众难以读懂政府意图,仍欣欣然前往。

● 在电视节目中,鲍里斯·约翰逊的父亲对酒吧的态度是:“如果需要的话,我是会去酒吧的。”

英国擅长在经历公共卫生危机时将广告宣传作为有力武器。20世纪80年代撒切尔首相就曾通过播放电视宣传普及艾滋病的传播,成功提高了公众的认识。而如今,关于新冠病毒的宣传却一直缺席。

在约翰逊先生每日简报之后,电视台播放的是NHS招聘医护人员的广告。广告语仍旧是:“现在是加入我们的最佳时机。”

有分析认为约翰逊之所以对于加强限制如此勉强,一是因为他个人的自由主义立场,二是他所代表政党的政治理念。

约翰逊一直是所谓“保姆式国家”的公开反对者。上任之初的一大举措是取消对多盐多糖和垃圾食品额外征税——想吃什么用不着国家来管。此外他在治理国家上的放任态度,也被认为和他个人混乱的生活作风一脉相承。

对于他所在的保守党自由派而言,像马克龙在法国进行的那种严厉管控是与他们的理念并不相容。在脱欧的大背景之下,采取不同的政策也可被看做是与欧洲区别开来的一种做法。

NHS,还能撑得住吗?

另一个“早知如此”,是英国政府多年来的难题——NHS。

曾几何时英国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是“国家宝藏”、全民医保的典范。但在过去十年中,它却成为资金不足、人手不足、设备不足的老大难。多届政府都曾承诺对NHS进行经济和结构上的彻底改革,结果大多无疾而终。

平常已经勉强支撑的NHS,到了疫情关头痼疾就显露无疑。

● NHS新冠病毒测试点的标识 / 网络

根据经合组织的数据,英国每千人拥有病床2.3张,在世界范围内处于相当低的水平。相比之下,日本每千人13张,德国8张,中国4.3张;另外,英国的ICU病床的平均分配数、医护人员平均分配数等也低于大多数发达国家。在G7国家中,英国为民众的医疗投资倒数第二。

疫情发生之前,有约10万医护岗位处于空缺中。在3月初,英国全部4000张重症病床中已经有4/5被占用。

许多一线医生形容称感受到一种“怪异的平静,好像必死的士兵在等待战争的开始。”

还有医护人员称布满细菌的防护服被挂起来,第二天继续使用,因为“没有其他办法。”由于防护物资大量缺乏,他们开始动用想象力——泳镜充当护目镜,3D打印口罩,发起众筹寻求防疫资金。

● 英国伍尔弗汉普顿,病毒测试点的两名护士 / 网络

这些“急中生智”都指向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储备医疗物资?

事实上早在三年前,医疗专家在为流感做准备时就建议医疗部门储备包括护目镜在内的流行病物资。但政府对这笔花销的“成本效益”进行评估后,这一建议被暂缓。

一些医疗用品的生产商则称政府“毫无紧迫感”,事到如今也没有公布防疫用品的规格要求,这使得公司在更改流水线时可能耗费巨大。

目前政府已经保证“上天入地”也会确保医护人员足够的防护物资;NHS称将通过改造普通病床、征用老年人病床、买入私人医院病床的方式增加4万张重症病床;另有6.5万退休医护人员将重返岗位;一线NHS医护人员将全部接受病毒检测……

这些承诺有多少能兑现?即便都能兑现,是否就足以应对仍处在上升期的疫情?

帝国理工流行病学专家尼尔·弗格森教授称在增加呼吸机和改变之前政策的情况下“有信心”医院能够应对疫情,英国首席医学顾问克里斯·惠蒂也表示“应该在承受范围内”。乐观并不总带来好运,弗格森在3月19日宣布感染,惠蒂也因出现症状在自我隔离中。

也有人持相反的看法。伦敦大学学院重症护理专家休·蒙哥马利认为未来两周病人会像“海啸”一般涌来,医院“毫无疑问”将无法应对。同时最新数据显示,50万一线医护人员中目前只有2000人得到了检测。

好消息是,4月3日,英国目前最大的方舱医院——南丁格尔医院在东伦敦开启运行,这个由会展中心改造的临时医院能够容纳最多4000张病床。与此同时,其他地区主要城市的方舱医院也在建设之中,每个医院都能容纳500至2000张病床。但面对凶猛增长的病例数,这些方舱医院是否将只是杯水车薪?目前仍然是个谜。

● 南丁格尔医院 / 网络

鉴于目前对COVID-19的了解,学术界也仍未能对最好的应对方法达成统一。约翰逊政府转变应对策略,是半途而废还是弃暗投明,需要时间给出答案。可以肯定的是,如今所有人都还在黑暗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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